淡江記

我念淡江大學時有點遲了,師長口中〝最好的時光〞已然遠去。 

我從淡江畢業,又離開得有些早了,一間位於河邊的二樓書店,在我離去多年以後,它才如溼地上倒插的海筆子,萌芽發生。 

這趕不上或者遲到的,使我之於淡水有些遺憾,又不全然是遺憾。


這一次我回到淡水,在新婚假期的最後一個晚上,帶著未及參與我過往淡江歲月的另一半,回淡水,像婚後歸寧回娘家。 

我們為著一間可以聽見水聲的書店而來。我看書店男主人686的電影文章已經好些年了,貓和女主人隱匿則是透過網路認識的詩友。依六個人的小世界定律,在遇見貓之前,我們其實已經以一種弱連結的形式鏈在一起。我們相遇之後,分別談起686和隱匿,我才知道,這原來不只是兩個個體,而是一對、一組、一雙。 

一對,一個寫詩的,和一個愛看電影的,開起書店該是什麼模樣?跳躍的詩句宛如電影蒙太奇;好的電影根本是詩。電影與詩,實在太合襯,如今他們決定聯手開間書店:「我這裏有河,你非來不可」,下了咒語,於是我們前來。在一個微雨的週二夜晚,小心翼翼踩著淡水老街溼漉漉的石板街,小心翼翼踏著一節一節的階梯,往上望去,盡頭處彷彿有光,一本闔起的光之書正緩緩為我們打開。樓上,藍色,露台,河水,長喙水鳥,觀音夜臥,種種都是我的最愛。更何況它還是間書店。 

我和這一對詩人、影人,有點熟,又不會太熟,這樣正好,簡單寒暄之後,我們自顧自地看書、喝咖啡、空想。極有效率地,這個夜晚,我吞完了大半本蔡珠兒的《雲吞城市》,還有許多時間發呆,奢侈地享用著〝最好的時光〞,我忽然有個衝動,要寫信給我的老師,告訴他最好的時光還未遠去。 

最好的時光,我的老師還在唸大學的時代。 

李雙澤與楊祖珺的淡江民歌時代。昔日的遺跡〝動物園〞還在,已經改為咖啡店。 

英專路上,英文系王津平開的真理書店還在,知書房也還在。我的老師時常帶著真理書店剛買的書,走下山至渡船口,坐渡輪到八里,再小跑步到廖添丁廟,休息一陣後,才坐在大榕樹下讀書。真理後來不在了,知書房搬到山上,沒幾年也關門大吉,我讀大學時,只剩下墊腳石和金石堂。 

我的老師那時候還是一個身形碩長的少年﹝我偷翻畢業紀念冊得知﹞,他說沒課的日子時常躺在陽光草坪上。陽光草坪,十分陌生的詞,原地後來蓋起了商學院大樓,蕩然無存。晚上則時常和三五好友夜闖後山,徒步遠行,吟詩飲酒,彼時登輝大道未開,仍是一派田園風光、鄉野情調。後來我們再也學不好陶詩,採菊東籬下,下一句遲遲接不上來。 

最好的時光,是龔鵬程、王邦雄執教的淡江中文系。淡江學生以義理思辨見長,我讀大學時,龔、王早已離開,偶爾才能從老師的口中﹝龔、王是老師的老師﹞略知一、二,已精彩無比。老師的學識已經是我難以企及的高度,更何況是深深薰陶過他的龔、王二人。 

最好的時光已經過去,卻難以確保它不會再來。 

婚後第一次回到淡水,坐在有河的二樓露台,貓在我身邊看書,686和隱匿在我們身後煮著咖啡,杯盤碰撞的細碎聲音,竟比無聲還好。夜已深,明天一早,我的老師會從基隆撘車,翻過一個山頭前來水邊敎書。「這裏有河,你非來不可」,這句咒語召喚過我,也將牽引我的老師,這一次他不用坐渡輪到八里去,此岸有著足以駐足的理由,了無遺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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